本文翻译自 Why ATMs didn’t kill bank teller jobs, but the iPhone did，原载于 Hacker News。
一个被误读的经济学寓言
几个月前，美国副总统 J.D. Vance 接受了《纽约时报》Ross Douthat 的采访。在谈到 AI 对就业的影响时，Vance 讲了一个经济学家们津津乐道的故事：
“关于技术导致的过时问题，我认为创新的历史表明，虽然它确实会造成就业干扰，但更多时候是提升人类生产力而非取代人类工作者。我常举的例子是 1970 年代的银行柜员。当时有非常严厉的预测，说成千上万的银行柜员会失业。但实际情况是，今天我们有比 ATM 发明时更多的银行柜员，只是他们做着稍微不同的工作——更有生产力，工资也相当不错。”
这个故事在经济学界流传甚广。经济学家 James Bessen 在 2015 年出版的《Learning by Doing》一书中用它作为核心案例；随后这个”寓言”传播到了 David Autor、Daron Acemoglu 等著名经济学家，再到 Matt Yglesias、Scott Alexander 等博主，甚至 Eric Schmidt 在 2017 年也引用这个故事来解释为什么他是技术性失业的”否认者”。
但问题是：这个故事已经不再是真的了。
银行柜员就业的真实曲线
虽然 ATMs 确实没有减少银行柜员的就业（至少在 2010 年之前），但之后的 15 年里，银行柜员就业人数断崖式下跌。
2010 年，美国有 332,000 名全职银行柜员；到 2016 年，只剩下 235,000 人；到 2022 年，只有 164,000 人。
这不是 2008 年金融危机的后遗症——2010 年的银行柜员数量与 2007 年几乎相同。这是一个渐进但持续的衰退，而真正的原因是 iPhone。
ATM 与 iPhone 的本质区别
为什么 ATM——字面意义上的”自动柜员机”——没有自动化柜员，而一个与银行业完全无关的技术却做到了？
答案是 互补性（complementarity） 与 范式转换（paradigm shift）。
ATM：在现有范式内提升效率
ATM 在 1970 年代开始普及。它确实改变了银行柜员的工作：
- 柜员效率提升：每个银行网点的柜员数量从 21 人降到 13 人
- 但网点数量增加：由于运营成本降低，加上银行监管放松，城市银行网点数量增加了 40% 以上
- 角色转型：柜员从”收银员”变成了”关系银行家”——销售信用卡、贷款、投资产品
这是一个经典的 Jevons 悖论（Jevons Paradox）：提高资源使用效率反而增加了对该资源的需求。
ATM 是一个 互补技术——它让银行柜员的工作更高效，但并没有让他们的工作变得不再必要。
iPhone：创造全新的范式
2007 年，Apple 发布了 iPhone。到 2010 年，智能手机的未来已经清晰可见。
更聪明的银行很快意识到：未来的银行客户会完全通过手机 App 完成所有银行业务。
- 用 Apple Pay 或银行卡支付
- 通过 App 查余额、存支票
- 客户与银行的关系完全由 App 介导
在这个新世界里，物理银行网点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移动银行的成功比 ATM 快得多。2009 年，美国商业银行网点数量达到顶峰；此后下降了近 30%。Bank of America 在 2008-2025 年间关闭了约 40% 的网点。其 CEO 说：iPhone 是一个”游戏规则改变者”，它”实际上让客户可以在口袋里携带一个银行网点”。
随着网点消失，柜员也消失了。ATM 是物理银行世界内部的创新，它对柜员的替代只能是部分的；但 iPhone 代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银行方式，在这个新范式里，银行柜员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对 AI 的启示
这个故事对理解 AI 与劳动力市场有重要启示。
人们经常谈论 AI 成为”即插即用的远程工作者”——可以插入现有工作流程、学习它，最终达到胜任人类水平。但技术史告诉我们：
真正取代工作者的不是任务自动化（task automation），而是范式转换（paradigm replacement）。
只要你试图把资本塞进”劳动形状的洞”里，你就会遇到无尽的摩擦和瓶颈。ATM 试图更好、更快、更便宜地做柜员的工作——把资本塞进劳动的洞里。但 iPhone 让柜员的工作变得 不再相关。
AI 的生产力何时真正释放？
电力的历史告诉我们：一种技术的生产力只有在围绕它重新组织工作时才会被释放，而不是简单地把它嵌入现有流程。
我怀疑简单地让 AI 填充”人类形状的职位”不会带来人们期待的结果。真正的生产力提升——以及真正的劳动力替代威胁——不会来自”即插即用的远程工作者”，而会来自类似 Dwarkesh Patel 提出的”全自动化公司”愿景。
在某个时刻，旧的工作流程会被新的取代，我们会发现能够最好地表达技术全部生产力的新范式。对于 AI，这可能意味着技术本身能够构建利用其力量的结构——这确实与电力或蒸汽机完全不同。
关键要点
- ATM 是互补技术：它让银行柜员更高效，角色转型为”关系银行家”，就业人数反而增加
- iPhone 是范式转换技术：它让物理银行网点变得不必要，从根本上去除了柜员存在的理由
- 对 AI 的启示：不要只看 AI 能否”做人类的工作”，而要看它是否会创造全新的范式，让某些工作彻底不再需要
技术确实会消灭工作——但通常不是通过更好的自动化现有任务，而是通过创造一个让这些任务不再相关的新世界。
正如文中所说：”The ATM parable is a comforting story; and in times of uncertainty and fear we search naturally for solace and comfort wherever it may come. But even when it comes to bank tellers, it’s only the first half of the story.”
ATM 的寓言是一个令人安慰的故事。但即使是银行柜员的故事，这也只是前半部分。
延伸思考：作为开发者，我们在讨论 AI 编程助手时，是否也在重复同样的误区？关注”AI 能否替代程序员写代码”，可能远不如思考”AI 会创造什么样的新软件开发范式”更有意义。